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加密资产的若干主流应用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淡的态度,尤其是对两类被频繁讨论的场景缺乏真正的认同感:其一是以稳定币为代表的加密支付,其二是将股票或实物资产代币化并搬到链上供人类用户进行交易与投资(这里特意强调“人类”,因为关于 AI 作为经济主体使用加密资产的潜力,我在此前已经明确表达过高度看好)。
对生活在移动支付高度成熟、甚至已经“过度发达”的中国用户而言,我始终很难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问题:在微信和支付宝几乎覆盖所有日常支付场景、且体验已经被反复打磨到极致的现实下,我们究竟为什么还需要基于加密资产的支付体系?哪怕退一步假设,加密资产在国内完全合法合规,我依然看不出它在日常生活中相对于现有体系的决定性优势——转账速度并不更快,手续费并不更低,钱包管理与私钥保管的复杂度反而显著更高,而这些“摩擦成本”,在高频支付场景中几乎是致命的。
这种困惑并不只存在于中国语境中,即便是在加密资产已经完全合法、金融创新高度自由的美国,我同样很难观察到加密支付在普通民众日常生活中的广泛渗透;除了少数加密原生企业,或是将 AI 与加密支付强行捆绑的实验性项目之外,加密资产在美国社会中似乎依旧更多扮演着投资工具而非生活基础设施的角色。
至于代币化股票或代币化实物资产,对我而言疑问就更大了: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许多人完全可以通过合规渠道参与海外资本市场,为什么要额外承担法律与合规风险,把法币换成稳定币,再绕一圈去购买链上的“映射资产”?而在美国这样一个几乎不存在投资准入壁垒的市场,投资者本就可以合法、低成本地接触全球资产,这种“多此一举”的路径,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技术炫耀,而非真实需求的自然演化。哪怕股票代币化之后可以实现 7×24 小时不间断交易,这种优势也更多服务于极少数高频交易者,对大多数普通散户与长期投资者而言,其实际意义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真正让我开始动摇这种看法的,是前阵子听到的一段观点,以及随后读到的一篇文章。那位来自互联网时代的趋势研究者在音频中提到,全球仍有将近 20 亿人口无法稳定接入互联网,更遑论现代金融服务,而随着星链等卫星网络逐步铺开,这些人将第一次同时获得“连接世界的能力”和“直接触达加密资产的入口”,从而在没有传统金融基础设施的情况下,直接成为加密资产的原生用户。这一判断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当时的我仍然将它视为一种遥远的愿景,因为我几乎无法具体想象这些人的真实处境。
直到最近读到“动察”的那篇《地下阿根廷:犹太钱庄、华人超市、摆烂的年轻人与返贫的中产》,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上述场景并不是未来式,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在长期高通胀、资本管制与本币持续贬值的阿根廷,稳定币并不是某种“前沿科技”的象征,而是普通人保护储蓄、获取远程收入、对冲制度性风险、甚至在灰色地带维持经济生存的工具;从中产阶层到普通民众,加密资产并非被当作投机品,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存基础设施”。
正是在这种环境中,加密资产展现出了技术真正应有的形态——不是悬浮在概念之上的理想主义实验,也不是少数人炫耀认知优势的玩具,而是深深嵌入社会肌理、被不同阶层反复使用并验证的工具。也正是这种跨阶层、跨场景的顽强使用,构成了一项技术最坚实、最有生命力的应用证明。
当基于稳定币的支付在阿根廷已经成为一种“不得不用”的刚需时,一个顺理成章的问题便浮现出来:当这个国家的新中产阶级与相对富裕人群开始有系统性的资产配置需求时,他们最自然、最顺滑的投资入口会是什么?答案几乎不言自明——那将是一个完全建立在区块链之上的资产世界,在那里,他们不必受制于银行的额度、不必受制于券商的准入、不必受制于贵金属交易所的规则,只需一个钱包,便可以在同一体系内配置原生加密资产、代币化国债、代币化股票、代币化衍生品,乃至代币化的黄金与其他实物资产。
这一逻辑,其实并不陌生,它几乎就是中国年轻一代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真实写照:越来越多的人早已绕开传统银行与券商,直接在支付宝和微信这样的超级应用中完成储蓄、理财与投资,而加密世界,正在为另一批国家与人群,重演一条高度相似、却更加激进的路径。
从这个角度再回看,基于稳定币的支付与 RWA 资产的链上投资,对于阿根廷乃至更多发展中国家的民众而言,并非“可有可无”的选择,而是一种高度现实、甚至带有必然性的刚需。我们过去的视角,更多停留在自己和发达国家身上,在那些金融体系高度成熟、基础设施极度完善的社会里,加密资产确实难以在日常生活中形成高频刚需,只能以投资品或投机品的形态存在;但对许多制度不稳定、金融体系脆弱的国家而言,加密资产所扮演的角色,可能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基础、更加根本。
阿根廷的案例也清晰地表明,加密资产与加密应用正在完成一次重要的身份转变:它们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技术展示,而是在现实压力的推动下,迅速演化为一种全球范围内正在落地的普惠技术与普惠工具,而这种自下而上的扩散,或许才是加密资产真正的崛起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