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 Web3 创业的失速与重构

当加密行业一步步走向主流、被纳入更清晰的监管框架并吸引越来越多传统资本与机构参与时,一个颇具反差的现象正在显现:曾经在行业早期占据显著存在感的华人创业者,似乎正逐渐从全球舞台的中央退居边缘。回望上一个周期,币安、OKX、Bybit、Bitget、Gate、HTX、BitMart 等一批耳熟能详的交易所,几乎无一不是由华人创立,而在矿业领域,比特大陆、嘉楠耘智、星火矿池等项目同样构成了行业基础设施的重要支柱,这些项目大多诞生于 2017—2018 年甚至更早的阶段,它们共同构成了华人力量在加密世界的高光时刻。即便今天,赵长鹏、徐明星、吴忌寒、孙宇晨等上一代代表人物仍然活跃在行业一线,但自 2020 年 DeFi Summer 之后,一个越来越难以忽视的现实逐渐形成:新一代华人创业者在全球加密行业中的能见度、话语权与影响力明显下降,至今仍未出现能够与上一代并肩而立的标志性人物,这种代际落差本身,正是理解华人 Web3 创业困境的起点。

 

过去五年中,监管与地缘政治环境的剧烈变化,构成了这一生态断层的第一重冲击。自 2021 年起,中国大陆对加密相关活动的治理力度迅速升级,交易、挖矿以及围绕其形成的灰色产业链被系统性切断,几乎每一轮新叙事——从 ICO、NFT、数字藏品到支付、现实世界资产——都会很快遭遇监管层面的明确态度,这种高度不确定性在客观上限制了资本、人才与创业资源继续向华人加密生态集中。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华人创业者由此失去了一个原本具备高度网络效应、人才密度与资本集聚优势的本土市场,被迫在陌生的海外环境中重新搭建团队、叙事与增长路径。早期中文互联网所形成的高效动员机制——微信群裂变、KOL 网络、媒体矩阵与线下社群——曾是华人项目爆发式增长的重要引擎,而监管政策的转向,使得这套体系在短时间内几乎失效,与此同时,加密行业的权力中心开始明显向欧美转移,合规框架、机构资本与主流叙事逐渐塑造出一种与 2017—2018 年完全不同的行业秩序,这种秩序天然更偏向英语市场与合规导向更强的创业团队,也使得许多在华语环境下难以生存的产品形态,比如具有博彩属性的预测市场,更容易在欧美语境中诞生与扩张。

 

在制度环境变化之外,资本偏好的结构性转向,构成了生态断层的第二重冲击。随着行业逐步成熟,项目若缺乏头部 VC 在资金、资源与背书层面的支持,往往在用户获取、上币渠道与叙事扩散上处于系统性劣势,而这一点恰恰是新一代华人创业者最为受限的地方。过去两到三年,由于山寨币整体表现低迷、投资回报率显著下降,华人背景的 VC 普遍降低了出手频率,甚至选择阶段性退出市场,这直接压缩了华人创业者在融资与退出层面的选择空间;而在面对欧美主导的资本体系时,语言、文化与信任成本的差异又使得华人项目很难形成明显优势,相关数据显示,无论是项目数量还是融资金额,中国大陆背景项目在行业中的占比都在持续下滑。尽管近期加密行业迎来了 IPO 与并购的热潮,Circle、Gemini 成功登陆美股,Coinbase、Ripple 等公司频繁出手收购,极大提振了创业者与 VC 的信心,但这些制度性红利几乎全部流向了欧美项目,进一步巩固了其在主流资本眼中的“安全”与“合规”形象。

 

更为隐性的第三重冲击,则来自创业者能力结构与行业成熟度之间的错位。回顾过去十年,加密行业的主旋律始终围绕基础设施、协议与工具展开,尽管期间经历了 DeFi、NFT、游戏等多轮概念迭代,但真正成为长期主流的,依然是偏 B2B、偏生态与偏底层的建设型项目。正如部分投资人所指出的那样,这是一个“打基础”的十年,而欧美市场恰好拥有老中青三代工程师积累下来的 B2B 技术传统,擅长构建复杂而稳定的基础设施体系;相比之下,亚太地区尤其是中国的工程师群体,其职业成长路径更多伴随着 2005 年以来的 B2C 互联网浪潮,在产品设计、用户体验与市场扩张上极具优势,却与区块链早期以公链与底层协议为核心的发展阶段存在一定错位。这也解释了为何华人创业者在交易所等 Web2 属性更强的赛道中能够取得巨大成功,却在链上消费者级应用尚未真正爆发之前,始终难以充分发挥自身优势。

 

值得注意的是,所谓“华人创业者影响力的消失”,并不意味着华人背景在新周期中彻底缺席,而是其呈现方式正在发生变化。Hyperliquid 创始人 Jeff Yan 便是一个典型案例,作为华裔背景的创业者,他在美国出生、接受完整的欧美教育体系,并在传统量化交易机构中完成职业训练,其所塑造的产品与文化叙事,几乎完全融入欧美主流价值体系。Hyperliquid 的成功,更像是在说明一个现实:在当前周期中,单一文化路径已不足以支撑全球化影响力,只有深度融入主流制度与文化系统的多元背景创业者,才更容易获得资本、用户与舆论的共同认可。事实上,许多本周期崭露头角的华人项目,其创始人往往在大学阶段便已在欧美长期学习与生活,这种跨文化经验在团队建设、资源整合与战略选择上,发挥了难以替代的作用。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加密行业“无国界”的技术理想,与各国监管与利益诉求之间的张力,仍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主导行业的演进方向。华人创业者在中美关系复杂化、行业加速主流化的背景下,确实面临比以往更高的门槛与不确定性,但在投机叙事逐渐退潮、行业屡遭博彩化与虚无主义质疑的当下,真正重要的问题或许已不再是“华人创业者还能否站上舞台中央”,而是当泡沫被不断挤出之后,谁仍愿意在去中心化技术的长期价值上持续投入,并通过真实产品与可验证的创新推动行业向前。最终决定未来格局的,将不再是出身或文化标签,而是创始团队是否具备跨文化协作的能力、长期主义的技术耐心,以及在不确定监管环境中持续进化的组织韧性;换句话说,加密世界从来不是一个看“来自哪里”的舞台,而是一个只看“能做到什么”的竞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