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和朋友聊到一个反复被提起却始终难以量化的问题——当下AI市场的泡沫到底有多大,与其停留在情绪判断上,不如尝试用尽量粗糙但可对照的方式,把几个关键数字摊开来算一算,从而理解市场正在为怎样的未来提前定价。
如果先从需求端入手,最直观的样本自然是目前用户规模最大、渗透率最高的ChatGPT,按照公开信息与市场普遍估计,其全球月活用户大约在8亿左右,已经覆盖了接近全球人口的十分之一,而其中真正愿意掏钱的付费用户大约在3500万到4000万之间,取一个中位数3750万来计算,如果考虑到不同套餐、团队订阅和区域差异,假设综合月客单价在25美元左右,那么仅ChatGPT一个产品的C端年化收入,大致落在112.5亿美元这个量级。
在这个基础上再做一层推演,如果假设这3750万名愿意为AI付费的用户,平均每个人至少会同时订阅三款AI相关服务——无论是写作、编程、设计、搜索还是效率工具——那么整个AI C端市场的年收入规模也不过是337.5亿美元,这个假设本身已经相当乐观,毕竟即便是重度AI用户,真正长期付费的产品数量也往往集中在三到四个,每月支出在一百美元左右,距离“人均多AI订阅”的理想状态仍有明显差距。
问题随之而来,为了服务这样一个体量并不算庞大的C端市场,资本市场到底给出了多大的估值预期,如果暂且不讨论一级市场中数量庞大、估值尚未完全消化的AI创业公司,仅看二级市场中最核心、最具代表性的七大科技巨头,其总市值已经构成了AI叙事的主要承载体:英伟达约4.4万亿美元、苹果3.9万亿、微软3.7万亿、亚马逊2.4万亿、谷歌2.4万亿、Meta约1.7万亿、特斯拉约1.3万亿。
当然,这些公司并非全部以AI为核心业务,真正“纯AI叙事”的只有英伟达一家,其余企业的估值中,AI只是众多增长逻辑之一,但即便如此,如果出于保守考虑,仅假设资本市场给其中25%的估值权重来自AI相关预期——而从当前市场情绪看,这个比例很可能被低估了——那么仅这七家公司所对应的“AI市值”就已经达到约8.25万亿美元,而这还不包括AMD、Palantir、高通、Oracle等一系列同样深度参与AI产业链的公司。
将这8.25万亿美元的隐含AI估值,与前面估算的337.5亿美元C端市场收入做一个简单对比,会得到一个令人直观震撼的结果——大约244倍的市销率,这个数字本身并不能直接判定泡沫的存在,但它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历史参照坐标,于是问题自然转向: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最疯狂的时刻,头部科技公司的估值到底高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回到2000年3月互联网泡沫顶点附近,亚马逊的市销率大约在19倍,思科约35倍,高通22倍,微软26倍,甲骨文27倍,英特尔16倍,IBM甚至只有3倍,而即便是这些后来被证明“确实改变了世界”的公司,在泡沫破裂之后,也普遍经历了长达10到15年的时间,股价才重新回到当年的高点,这意味着从结果正确到时间正确之间,存在着极其漫长且残酷的资本消化过程。
当然,把244倍这个数字简单等同于“AI泡沫一定比互联网更大”同样是不严谨的,因为现实中,当前AI赛道的主要收入并非来自这三百多亿美元的C端订阅,而是体现在企业端、云厂商和算力提供方之间巨额的“买卡、搭基建”支出之上,但问题在于,这些支出的最终逻辑,仍然是为了支撑和放大未来真实存在的应用需求,而就目前可见的C端市场规模而言,它至少还没有大到足以自然消化如此庞大的资本预期。
这也正是AI行业当前最尴尬、却又最核心的矛盾所在:AI已经足够好用,足够聪明,也足够广泛地嵌入工作流程,但在绝大多数场景下,它依然更像是一种“生产工具”,而不是能够独立创造价值的“生产力本身”,因此AI公司能向客户收取的,仍然是工具型软件的费用水平,而资本市场却在用“替代人力、重构生产关系”的生产力叙事来为其定价。
这个差距在现实决策中体现得非常具体,一个普通C端用户,或者一家中小企业的老板,通常愿意每个月花50到100美元为员工配置AI工具,因为它确实能提升效率、减少低价值劳动,甚至在边际上替代一两个初级岗位,但如果同样的AI服务定价提升到每月2000或3000美元,要求企业为“一个AI员工”买单,那么大多数人都会犹豫甚至直接拒绝,这并非不认可技术价值,而是ROI尚未达到能够承载如此高定价的程度。
即便做一个极端乐观的假设,假设AI的C端付费渗透率在未来翻十倍,达到3.75亿人这个规模,已经超过美国总人口,在这种情况下,对应的市销率也仍然在24倍左右,而放在任何成熟行业中,这样的估值都谈不上便宜,只是相对于当前的244倍,看起来“合理”了一些而已。
当然,市场永远会为未知的可能性下注,如果某一天真正意义上的AGI出现,AI不再只是提高效率的工具,而是能够独立承担复杂决策、创造持续经济价值的主体,那么今天看似昂贵的估值,或许会被证明只是提前兑现了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增长空间,就像我们今天回头看2000年的亚马逊、苹果和微软,会觉得它们当年的价格便宜得不可思议,但前提是,投资者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承受力,在漫长的十到十五年回撤与横盘中坚持到叙事真正兑现的那一天。
而现实的问题在于,没有人知道AGI究竟何时会来,甚至是否一定会来,在这个不确定性尚未消散之前,AI市场的估值更像是在时间轴上不断提前拉长的赌注,既可能最终被技术突破所合理化,也可能在需求与盈利迟迟无法跟上的情况下,被迫回归到更接近现实的水平。
所以或许更理性的态度,并不是急于给AI贴上“泡沫”或“非泡沫”的标签,而是在承认技术长期价值的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估值与落地之间存在的时间差,接受这条路径注定不会是一条直线上升的快车道,只能在不断验证与修正中,一步一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