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受害者的记忆里，“钱志敏”这个名字已逐渐变得模糊，但围绕蓝天格锐非法集资案的阴影却从未真正散去。过去几年，社交平台和维权群逐渐安静下来，可就在最近两个月，情况突然逆转。原本沉寂的微信群重新活跃，人们不断转发律师解读、案件动态以及各种自媒体分析，仿佛一场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一次被撕开。许多受害者说，那种感觉就像“旧伤重新发炎”。
随着英国法院在当地时间今年11月11日作出判决——将蓝天格锐案主犯钱志敏判处 11 年 8 个月监禁，这宗横跨中英两国、涉及约6.1万枚比特币的巨额洗钱案再次成为舆论焦点。刑事责任似乎已告一段落，但关于跨国追赃的争议却刚刚开始。受害者最关心的问题逐渐变得尖锐：英国锁定的比特币究竟能否全部归还？增值后的巨额市值应该如何分配？中英之间的法律体系、水土不同的司法程序、以及背后隐秘的利益链条，使得“物归原主”这一朴素诉求变得异常艰难。
英国警方锁定的比特币价值随着行情暴涨一度达到500亿元人民币。这一惊人的数字，让许多受害者生出一丝复杂的希望：是否有可能不仅收回本金，甚至因比特币上涨而获得补偿？但与此同时，也有人担心：资产冻结在英国，案件审理由英国法院主导，英国是否会根据其国内的资产追回分成机制，将部分比特币纳入国库？
这种不确定性，使得案件从单纯的刑事问题，演变为涉及主权、法律、外交、金融市场与利益分配的多重博弈。
复旦大学的严立新教授将其形容为“数字货币反洗钱领域的史诗级案例”，并强调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这些钱属于中国被骗的老百姓，应当回到原来的所有者手中。”然而，“简单的道理”跨越国境后，变得格外复杂。
许多受害者几乎被毁掉的人生是这一切的最直接注脚。来自湖南的教师郑正歌回忆自己这七八年的生活，只用了四个字：“血本无归”。他曾为了“政府合作项目”背负巨额债务，如今依然背着十多万元未还清。他说自己经历过最崩溃的阶段：贷款逾期、征信拉黑、工资卡被冻结三年多；上课照常上，却领不到工资，而家里还有孩子等学费。
与此同时，钱志敏却在这些年将投资者的资金持续兑换成比特币，并在离境前将大量资产转移至海外。他抵达英国时，掌握的比特币已超过7万枚，而伦敦警方在随后调查中又发现近两万枚的转移记录。英国法院最终确认目前锁定的比特币约为6.1万枚，但英国司法文件同时指出，钱志敏累计购买的比特币高达194951枚。换言之，仍有超过12万枚比特币的下落未被公开。
更令人不安的是，钱志敏曾向伦敦警方声称自己有一个“装着两万枚比特币的钱包密码遗失了”。以当前价格测算，这笔“遗失资产”约值125亿元人民币。受害者们不敢相信这一说法，但又无力证明其真假。英国警方在判决中提到，他们高度同情中国受害者普遍经历的破产、离婚、抑郁甚至倾家荡产，并承认目前掌握的资产已足以清偿本金，但依然强调，心理与家庭伤害无法用金钱弥补。
英国法院对刑期从10年上调至11年8个月，却改变不了更实质的问题：如何将锁定的比特币合法地返还给中国受害者？英国法院目前同时推进刑事与民事两条程序，这意味着资产处置远未尘埃落定。原定于今年11月17日举行的关于比特币最终处置的听证会，被延至2026年1月。律师指出，这种延期与英国司法体系的程序正义有关——民事追缴部分的参与方需充分审查证据，而其中大量证据来自中国警方，英国方面需要时间消化。
跨国追赃的复杂性首先体现在法律关系的分裂：
资产在英国、被害人在中国、犯罪行为发生在中国、比特币在全球链上流动，而参与方包括英国警方、英国皇家检察署、中国警方、外交系统、多家律师事务所、以及不断膨胀的受害者群体。
在英国，资产追缴依法适用《犯罪收益追缴法》(POCA)，其中规定若无受害者主张，冻结资产可按政策由英国政府与执法机构按比例分享。而英国本土的资产追回激励机制（ARIS）规定一旦资产被没收，将由英国内政部和办案机构50:50分成。这一制度被专家视为英国警方高度“积极办案”的重要动力，同时也引发争议——既然执法机构能从追回资产中获益，这是否会造成“执法成为创收渠道”的倾向？
因此，中方专家强调必须坚持“受害人优先原则”，这是联合国两部重要公约所确立的国际法共识。也就是说，不论中英之间如何分配，不论英国体系如何运作，受害者应是第一顺位的优先赔偿对象。在这一点上，中国方面需通过法律与外交双重途径进行持续施压。
与此同时，受害者能否以比特币当前市值主张赔偿，也是舆论分歧极大的问题。有律师认为，根据“追踪原则”，若受害者的资金直接转化为比特币，则受害者可合理主张比特币全部价值而非买入时的成本。但反对者指出，若允许受害者在非法集资结构中享受虚拟资产升值收益，既不符合法律精神，也会造成制度伦理风险。
此外，技术层面的链上追踪难度也不容低估。比特币转账历经混币器、数百次拆分、跨链转换以及账户层层跳转，想要将个体投资者的人民币资金精准匹配至英国锁定的比特币，需要极高程度的取证能力、司法合作与链上溯源技术，而这本身就是一次国际执法体系的考验。
对于资产能返还多少，专家给出的意见谨慎但不悲观。历史上中国曾获得过“全额返还”先例，如李华波案。在未缔结司法协助条约的条件下，新加坡仍将全部2044万元赃款返还中国。这一案例在今天被许多专家视为重要参照。严立新认为，中国需要有机构“代表所有受害者”统一发声，参与英国法院的民事程序，提高谈判效率并体现国家立场。
但现实是，这场资产追缴程序才刚刚开始。英国检方的民事追缴仍处早期阶段，尚未进入实质证据交换环节。这意味着，2026年之前，很可能不会出现最终的资产处置结果。
许多受害者在维权群里说，他们不指望发财，只希望把多年背负的债“填平”，把头抬起来，把正常生活找回来。但他们也清楚，这场跨国博弈中没有任何一步是简单的：法律、政治、利益、程序、技术，每一层都是阻碍。
然而，他们仍然在等待——等待确认、等待听证、等待答复、等待一个明确的未来。
对他们而言，比特币的价格涨跌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否拿回哪怕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们等待的，其实不仅是钱。
是一种正义回到原处的可能性。